文中言作品中的另一层因素

  在文中言的作品中,我读到的是乡愁。

  一般的,我们把对家乡的感情和思念叫做乡愁。一如诗人余光中曾经表达的那种情绪,它是一种对于故土与故人的眷恋之情:远离家乡的游子、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漂泊者,还有那些或主动或被动的各式移民,谁都会思念自己的故土家园。乡愁是我们人类共同拥有的一种永恒的情感,绵长而幽深。

  只是,现在的我们还有乡愁吗?我们还会因为见不到故土而梦萦回绕吗?在今天,只要我们愿意,借助波音或者空中客车,我们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到达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且不说文中言籍贯上的那个故乡,他出生的山西省稷山县距北京也不过区区九百多公里。事实上,文中言九岁移居北京,之后的三十多年,长于斯且成于斯。在这层意义上,北京早就成为了他真正的故乡。

  那我又是因为什么,而在文中言的作品中读到了乡愁呢?

  文中言的作品,大多有着一种简洁而醒目的图式:强烈、单纯的色调之下,是被层层叠叠的线条、数字和符号所覆盖着的城市的某个景象。据文中言所言,出现在他作品中的那些复杂的线条、数字和符号,均衍生于他早年遇见的两张普通的图纸。其一,是上个世纪80年代他家购买的第一台电视机–牡丹牌黑白电视机所随机附带的电路元器件的说明图;其二,是他2006年时偶然购得的一张发行于1950年的《北京市城区平面图》。在牡丹牌电视机的电路示意图中,年轻的文中言不仅发现了某种秩序的美感,并且,那种秩序看起来还很像一个小区的平面图或者城市的缩略地图。而密密麻麻的标记在老旧的《北京市城区平面图》上的街巷、胡同和建筑的各种名称,则成为了他与他长年生活的这所城市发生关系的密码与通道。因为,文中言作品中的另一层因素,那些隐于线条、数字和符号之下且被刻意处理成带着某种诗意的城市景象,就是他经年生活的北京老城的某个片段:什刹海、北海、景山、西直门、钟楼,还有西长安街的红墙、地安门的路口、故宫的角楼、景山后街的丁字路口文中言曾特别强调:所有出现在他作品中的那些城市的景象,均与其居住多年的地安门41号院不超过2000米的直线距离–他只对身边的事物感到真正的兴趣。

  也就是说,激发文中言创作的某个核心,是那些在他的曾经与现在的生活中无法绕开的结节。而他的所见、所思与所悟,均与伴随了其生理和心理成长的这座城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所有的这些,是否就是我在文中言作品中读到的那个乡愁?表面上,这样的乡愁缘起于作者对其生活的这个城市的体察和迷恋。但在事实上,通过文中言作品呈现而出的貌似诗意的种种场景,却是一种由冲突、困惑和决裂导致而出的剧烈变化着的再现–时间与空间也由此成为一种主观。电子线路板、旧地图和城市街景这些本属于不同时空且基本中性的物象,在经由文中言这个个体而汇集到一起之时,它们即同时具有了某种曾经的国际情景主义作家们所习惯强调的语意置换般的作用–原有的文化元素,在不注明出处的前提下再次出现在某个情境之中,它们因此指向了新的涵义。

  这种发生在城市空间中的语意置换,并激发出隐匿于我们思想深处的某种漫游者的状态,使得不同的环境与不同的氛围得以自由地进入我们各自的身心。在这样的意义上,北京城之于文中言,就犹如巴黎之于波德莱尔,或者是伦敦之于托马斯德昆西。文中言自身亦以一种思想漫游者的姿态,穿过碎片式的、记录着沧桑历史的老旧地图与层层叠印的电子线路板,标注着他生活世界中的那些独立的区域和曾经的轨迹。

  如果说,这是我在文中言的作品中读到一种乡愁。那么通过文中言的作品,我还同时感受到了另外一种更为莫名的乡愁。

  事实上,最初的乡愁本是一种病。1678年,瑞士医生让雅各哈德首先提出了这个病名。从十七世纪后期开始直到十九世纪的后期,欧洲的医生们会不断地诊治所谓的乡愁病。通过某些文献,我们甚至可以发现很多因乡愁病而致死的案例。这种极端的情况,特别多发于远征他乡的士兵当中,以至于当时的随军医生,不得不借由解除患病士兵的职务并送返其还乡来加以治疗。有时候,乡愁病亦会像流行病一般地快速传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我们楚汉时期的垓下之役,汉军士兵以吟唱楚地歌谣的方式引发楚军的集体乡愁,四面楚歌中的楚军竟被迅速地瓦解了他们的战斗力。所以在法语中,乡愁(maladie
du pays)一词可以被直译为乡间的疾病(country
sickness),而德语的乡愁(Heimweh)意为家乡之痛(home-pain),西班牙语的乡愁(el
mal de corazn)则表示着一种心痛(heart-pain)。

  随着技术的进步,因地理原因引发的乡愁病渐渐地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到了十九世纪的末期,乡愁已经不被视作为一种特定的疾病,再后来,我们也渐渐忘却了乡愁一词的来源。它终于失去了它的原初意义–乡愁本是一种病。

  作为一种疾病的乡愁在精确医疗范畴内的消逝当然是一件好事,它再一次宣示着科学的胜利与人类的进步。只是,以技术进步为标志的我们人类文明的不断进步,可以让我们不再因为见不到我们地理上的故乡而身患思乡之病,却也同时让我们渐渐失去了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家乡–我们的存在之乡。

  这种意义上的乡愁病,或是一种更为可怕与致命的时代之病?

  路德维希费尔巴哈曾把人类异化的根源确认为宗教,马克思则以为是资本。而在海德格尔的理解,这种异化的根源乃是技术–技术促逼着异化延伸到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它甚至决定了我们个体的内心、语言乃至行为。在这样的意义上,出现在文中言作品中的那些层层叠叠的线条、数字和符号,即同时蕴含有了另外的一层寓意。即如在文中言本人的理解,电子线路板乃是我们现代社会的一个特有符号,它集合了无孔不入的种种讯息。而我们现代人的种种行为,都有意、无意的按照并依赖着这些信息–是这些信息的细节的不断组合、叠加构成了我们生活在城市的真实细节。他并试图通过这些真实存在的细节的层层叠压、重组、交织,来体现现代城市生活的真实状态。

  这样的技术进步,同时使得我们创造世界的数学图景或者模型的意愿得到了实现–世界并由此成为了一个可以被我们实时把控的图象。即如在技术进步的前提之下,过去必须登高方能看见的城市全景,可以被轻易地呈现为一幅幅一览无余的实景地图。渐渐的,一种新的景观开始渗透在我们的思维,它既不同于西方传统的焦点透视,也不同于我们古人高远、深远与平远般的三远式观看。这是一种全新的观看世界的方式,而本来充满着无限可能与无穷想象的我们的生存世界,也终于被定格成为了一个可以预测与完全控制的技术化的对象。据说,晚年的海德格尔在看到从月球拍摄的地球照片之后,竟是如此地感到惶恐:总之,我是惊惶失措了。我们根本不需要原子弹,现代人已经被连根拔起,我们现在只还有纯粹的技术关系。

  这是我们现代社会的乡愁病。因为在技术时代的所谓人性,本质上已经变异成为了技术对于自然–我们的存在之乡的衡量和控制。技术带给我们关于世界的种种蒙太奇一般的体验,但是,那些扑面而来的碎片的、交织的、实时的有关世界的描述却不能导向我们的心灵。世界被如此之近的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而我们却与现实本身相隔绝。这就像文中言曾经谈到的那个体会:我透过电视屏幕看到了很多看似真实、却离我很远的影像,而我的画是透过电视机的线路板看到了生活的这个城市的真实景象。都是在观看,却会看到不同的影像。于是,因规定于复杂原理和精密配置而显得变化莫测的电子线路板,在文中言的眼中就好像是一张张巨大城市的平面图–他着迷于这个工业化订造的美丽图像,如同我们迷失在现代化都市的钢筋水泥和玻璃幕墙中一般。

  在本质上,现代技术意味着对于我们生命过程的征服。即如作为技术的医学曾经治愈了我们躯体的乡愁之病,但是这样的技术进步,也同时让我们愈来愈多地患上了那另一种更为隐秘、可怕且不易被诊疗的乡愁病。据说,让雅各哈德创造的那个乡愁病的病名,其希腊文的词根??与??本身即含有一种对于家乡的痛苦与憧憬相混杂的双重意味。那么在今天,我们是否也正承受着因为那另一个故乡的隐退而产生的种种痛苦与憧憬?

  何处是我们的真正家园

2014年4月15日写于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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